人生

喜马拉雅山麓下

时间: 2013-08-20

  他名叫巴桑,一位保持微笑却面带愁容的年轻人。
  
  当他端给我热茶和吐司时,指着前面远方的巨大白墙说:“瞧,那就是喜马拉雅呢!你很幸运,今天可看得清楚了。”说的是一种吃力并且带着口音的英语。
  
  但我已经领教过了。昨天下午,我就来到号称喜马拉雅山最佳眺望地的那加阔,天气温暖怡人,但云层很厚,我可以远眺河谷里一处一处的聚落与农村,却完全不知道喜马拉雅山什么模样。吃完晚饭后,荒僻的山村里没什么事好做,我们早早就睡了。半夜里,我被强烈的白光惊醒。披衣摸索到了阳台,抬头一看,老天爷,仿佛鬼魅一般,在前方冷不防升起一面不可言喻的巨大白墙。如此巨大,如此高耸,像是绵延无尽,也像是虚构幻影。它看来冷硬坚实,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寂静雪白,月色把它映照得光耀非常,几乎是刺眼欲盲;你觉得它是活的,它却又沉默不语,让你从心底感觉到威胁,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张口结舌了半晌,才想到把家人叫起来,要他们也一起看看这不可思议的奇景。
  
  我所住的小旅馆,已经位于接近3000米的山顶上,但从这里仰望喜马拉雅,仍然觉得天空被逼迫得只剩一小角,而庞大的山脉还向两边延伸,几乎没有尽头,它巨大广阔得令人着慌,不但自己变得脆弱渺小,在它面前无处可藏,就连我们身处的整个山头都像是海上漂浮的一叶小舟,一种令人不知所措的比例。我们几个人交换了几句赞叹称奇的话,就失去了言词,一起呆立在雾重霜冷的阳台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第二天早上,我们来到屋顶平台吃早餐,喜马拉雅群山好像不记得昨晚吓过我们,兀自像张风景卡片一样冻结在那里,挡住了所有可能的视线。面带微笑却看起来隐隐忧愁的巴桑走过来,一面帮我倒着不够烫的红茶,一面热心地说:“瞧,那就是喜马拉雅呢!”我却没怎么热心,“是啊,我昨晚就看到它了。”
  
  年轻的尼泊尔人巴桑并不因我的冷淡而气馁,又热切地问我,从哪里来?昨天去过哪里玩了?今天可有计划?来尼泊尔做什么?想去奇旺公园看老虎吗?或者想去哪座山健行吗?不只是问候,他又积极推销自己:“我是个好向导,我背行李,也做饭,你不用找3个人,我一个人可以省你很多钱。我可以带你们走喜马拉雅路线,或者安那普那路线,或者是朗唐山路线,那是我的家乡,我妈妈和弟弟还住在那儿。”
  
  朗唐山,他一手指过去,那也是一群巍巍皑皑7000多米的连绵巨山,白澄澄站在喜马拉雅的左侧,坚实而安静,遥远而缥缈,而这位巴桑,正是那山里头挣脱出来讨生活的小孩。我心动了一下,问:“走朗唐山要多少天?”“只要两周。”他兴致勃勃地回答。我想到远方喧嚣城市里的工作、小孩的上学以及种种俗事,叹了一口气:“我这次没有计划,下一次吧。”
  
  “那你今天的计划呢?”
  
  计划?我有我自己小小的健行计划,书上已经读过了,应该不难走。我们将从那加阔向西走两个钟头约10公里路到张古寺,我要在那里逛逛并吃午饭(我假设它有餐厅);然后我们要再向南折,理论上再走两个钟头我们会到达古城巴克塔布,那是信徒之城,也是时间静止在中古世纪的魔幻城市,我们要在那里休息、进食,并且过夜。
  
  “我可以带你们走这条路。”年轻的巴桑坚定地说。我此刻突然明白,他并不是旅馆的工作者,他帮忙端盘子、招呼客人是为了要寻找工作的机会,他不能让这些稀少的外国客人轻易地走掉,他有他的生意要做,远方山里头的母亲与弟弟对他仍有期盼。
  
  “但我不需要,我已经有了书和地图,我自己可以料理。”
  
  “山路很不好走,很多岔路,你们会迷路。”
  
  “不会,我有地图,我到全世界都自己走路。”
  
  他对我的坚持似乎有点迷惑,沉吟了片刻,他突然又找到一线生机:“但你在巴克塔布要住哪里?”
  
  “我还没决定。”
  
  他开朗起来:“我知道有很好的旅馆,供应热水,我的好朋友开的,我可以让他给你一个好价格。”
  
  “也许,但我不想决定。”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主意。
  
  “我先帮你订,你到了去看看那家很好的旅馆,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不住。”
  
  我动摇了,迟疑地说:“也许。”
  
  他轻快地跑进柜台,向旅馆主人讲了几句话,拿起电话打给另一个人,我听不懂尼泊尔语,但从那些交涉的口气与过程,知道电话的另一端绝不是什么好朋友。“成了,我的朋友会给你一个好房间,3个人会很舒服的,还有热水,只要……”他询问似的看了我一眼,“只要25美金一个晚上。”
  
  在国民所得仅有100美元一年的地方,25美元是一笔财富了,你其实可以自己找到5块钱一天的地方。但看着他略带忧愁的笑容,想到遥远的朗唐山,我露齿一笑,说:“好吧!”但他是坚毅勤奋的山中小孩,他还没有放弃:“我可以帮你找一部吉普车,送你下山,这段路很难走,吉普车也是我朋友的,不会花多少钱。”
  
  我内心挣扎了一下,我其实不需要的,但我有机会使某个人快乐一些。“如果这不需要花你很多时间的话。”
  
  “用不了很久。”他一面答应,一面箭步冲出门去,看起来他必须跑到山下的村庄,才能找到他的吉普车。
  
  吉普车好一阵子终于来了,他气喘吁吁跑在车子后面;那的确是一辆很好的日制吉普车,在这样的深山里头更显示出财富与权势。留着络腮胡子的司机沉默高傲地坐在驾驶座上,并
  
  不看年轻的巴桑一眼。巴桑喘着气向我解释价格与付款方法,并且仔细叮咛我下车后的健行路线。
  
  “你放心,我找得到路。”我拍拍我手上的书。
  
  “下一次来,我带你去朗唐山;你写明信片到这个旅馆,他们会留给我,你指定一个时间,给我两天,我走到加德满都和你会合。”
  
  “好呀。”我把行李放上吉普车,塞了一百卢比在他手上,他吓了一跳,脸红了起来,他今天应该已经赚够钱了,但我决定扮演一个无知的观光客。
  
  我们坐上车,吉普车发动了,他在后面跟着跑起来:“下一次我带你去朗唐山,我是个好向导,我背行李,我做饭……”
  
  声音听不清了,吉普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跌跌撞撞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