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

放自己一马

时间: 2014-11-08

  她从小到大事事都一帆风顺。
  
  小学、中学均在重点学校的重点班就读,高考时,一战成名——16岁的“状元”,来采访的媒体险些踏破她家的门槛。
  
  好大学、好专业,接着,保研、留京。
  
  在业内屈指可数的好单位工作几年后,她已能独当一面。这么说吧,她的简历拿出来无懈可击,当她本人站在你面前时,你会想起几个词:优秀、淡定、稳当。
  
  可她得了抑郁症,确切地说,是焦虑症。
  
  年近而立,人人都有烦恼,事业的、家庭的、经济的、精神的,可她的焦虑体现在每件事、每个细节上。
  
  比如,买房时,她没注意房子紧挨着电梯,入住一个月后,忽然发现这一“纰漏”,便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她回绝一切想来“暖房”、祝贺她乔迁之喜的同学朋友,怕人家笑话她买了次品。她忐忑着,不知该怎样向全权托付她的丈夫、出了部分首付的公婆交代。房子的隔音效果其实不错,但她总感到电梯轰隆隆响,如炸弹在耳边引爆。
  
  又比如,她是制片人,摄像师把一个镜头拍虚了,后期制作时已无法挽回,这也不算什么大失误。可领导要审片,她待在办公室,竟紧张、害怕到发抖,“怎么办?怎么办?”她喃喃自语,走来走去。当然,这也和之前她在工作中近乎完美的表现有关。
  
  是啊,完美。
  
  心理医生告诉她,她的症结就在于苛求完美。
  
  再追根溯源:为什么一定要完美?为什么总惦记着向人交代?
  
  她愣了,过了一会儿,说起学生时代的一件事。
  
  每天晚上,父亲都会例行检查她的作业,不能有一点错,否则就会挨一个耳光。皮肉之苦直接转换为精神上的高度紧张,拿着作业本站在父亲面前,她总会发抖,就像隔了十来年,她在办公室等候领导审片时那样。
  
  “不能有一点错”,不止是父母对她学业上的要求。
  
  她还记得,小时候,每逢家里来客人,她总忍不住和客人说啊笑啊,客人走后,父母总会你一言我一语挑出她刚才言行举止中的错误。一次,她自知失言,大门刚关上,客人的脚步声未远,她已跪在客厅自觉等待惩罚。
  
  如果来者还有她的同龄人,则更是她的梦魇,她小心翼翼,仍免不了父母的对比、批判,他们不停寻找她和其他孩子的差距,指出她哪一点不如人家——日积月累,她变得很在意别人眼中的她是什么样,这样做、那样说,会不会错。“每去一个新地方,我都会花很长时间反省自己当天的言行,挑错、自责,强迫自己去改。”她说。
  
  “你活得很累。”心理医生点评。
  
  她点点头,继而又说起她人生的几个重要抉择。
  
  她当初想学哲学而不是新闻,她喜欢静静思考,常为自己的思辨能力自豪。但父亲曾是部队的宣传干事,他以一贯的强势修改了她的高考志愿,他用耳光打出个“状元”,又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到她身上。
  
  其实,她也不想留在北京。毕业时,她原本在家乡已找到一份大学教师的工作,那更符合她的本性,如果那时遂愿,今天她已过上想要的生活——在熟悉的环境里,守着家人,安逸、清闲、从容,而不是现在跑来跑去,时刻准备去搏命,加班到深夜成家常便饭。
  
  是父亲不允许她回家,“留京代表有出息”,父亲找到老战友,为她解决户口问题,替她有针对性地送简历,最后她进了那个人人羡慕的单位,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你没有主导过自己的人生,你的优秀只是惯性。你的父母把你扶上马,逼你前进,他们的目标就是你的目标。当他们不再也没法指导你,你不明所以地继续往前奔,按以往的节奏和频率往前奔,没有对自主选择目标的那种期许、激情,却习惯在过程中苛求自己、要求完美,所以你累、不快乐,换句话说,现在,你在自己逼自己。”
  
  心理医生如是说。
  
  她黯然。
  
  是啊,自己逼自己。
  
  自虐般要求完美,工作、家庭、车、房、存折上的数字、言行举止、一切琐事……“不能出一点错,错了,就要挨耳光;错了,就会感觉双膝发软,像又要跪在家中的客厅。”她自言自语,泪流满面。
  
  “放自己一马,否则你永远不会自由、快乐。”心理医生说“自由”和“快乐”时特地加了重音。
  
  她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从未尝过自由的滋味——
  
  成年后,看医生、受折磨、被捆绑、极力挣脱……需要放开的那匹“马”,正是父母当初送给她、架着她骑上的。耳光、批评、比较都是鞭子,父母挥舞着鞭子,将她赶向他们心中前程似锦的大道,变成理想的女儿。可这些,最终换来的是女儿在漫漫长夜里一粒不够再来一粒的安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