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给儿子的信

时间: 2018-05-08

  安德烈,我相信道德有两种,一种是消极的,一种是积极的。
  
  我的消极道德大部分发生在生活的一点一滴里:我知道地球资源匮乏,知道20%的富有国家用掉了75%的全球资源,所以我不浪费。从书房走到厨房去拿一杯牛奶,我一定随手关掉书房的灯。离开厨房时,一定关掉厨房的灯。在家中房间与房间穿梭时,我一定不断地开灯,不断地关灯,不让一盏灯没来由地亮着。你一定记得我老跟在你和弟弟的后头关灯吧——还一面骂你们没有“良心”。窗外若是有阳光,我会将洗好的湿衣服拿到阳台或院子里去晾,绝不用烘干机。若是有自然清风,我绝不用冷气。室内若开了暖气,我进出时会随手将门关紧。浇水的花,是院子接下的雨水。你和菲利普小的时候,我让你俩用同一缸水洗澡,记得吗?
  
  我曾经喜欢吃鱼翅,但是有一天知道了鱼翅是怎么来的:他们从鲨鱼身上割下鱼翅然后就放手让鲨鱼自生自灭。鲨鱼没了翅膀,无法游走,巨大的身体沉到海底,就在海底活活饿死。我从此不再吃鱼翅。
  
  你一定知道一些不法商人是怎么对付黑熊的。他们把黑熊锁在笼子里,用一根管子硬生生插进黑熊的胆,直接汲取胆汁。黑熊的胆汁夜以继日地滴进水管。年幼的黑熊,身上经年累月插着管子,就在笼子里渐渐长大,而笼子不变,笼子的铁条就深深“长”进肉里去。
  
  我本来就不食熊掌或喝什么胆汁,所以也无法用行动来抵抗人类对黑熊的暴虐,只好到银行去捐一笔钱,给保护黑熊的基金会。消极的道德碰到黑熊的例子,就往“积极”道德买了小小的一步。
  
  去年夏天我去爬黄山。山很陡,全是石阶,远望像天梯,直至架到云里。我们走得气都喘不过来,但是一路上络绎不绝有那驮着重物的挑夫,一根扁担,挑着山顶饭店所需要的粮食和饮料。一个皮肤黝黑,眼睛晶亮的少年,放下扁担休息时,我问他挑的是什么。一边是水泥,一边是食品。旅客要消费的咖啡可乐等等。他早晨四点出门,骑一小时的车赶到入山口,开始他一天苦力的脚程。一路往上,路太陡,所以每走十步就要停下喘息。翻过一座又一座的高山,黄昏时爬到山顶,放下扁担,往回走,回家已是夜深。第二天四时起床。如果感冒或是滑了一跤,他一天的工资就没着落了。
  
  他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两道深沟。那已不是人的肩膀。挑的东西有多重?90公斤。他笑笑。一天挣多少钱?30块。安德烈,你知道30块钱是3欧元都不到的,可能不够你买3杯冰淇淋。
  
  到了山顶旅馆,我发现,咖啡是一杯20元。我不太敢喝那咖啡。但是不喝,那个大眼的少年是不是更困难呢?
  
  这些思虑,这些人在我心中,安德烈,使我对于享受和物质,总带有几分怀疑的距离。
  
  我写文章,希望人们认识到这是一个不合理的社会结构。我演讲,鼓励年轻人把追求公平正义作为改造社会的首要任务。我在自己的生活里拒绝奢华,崇尚简单,以便于“对得起”那千千万万被迫处于贫穷状态的人,但是我不会加入什么扶贫机构,或者为此去竞选市长或总统,因为,我的“道德承受”也有一定的限度。
  
  在你的信中,安德烈,我感觉到你的不安,你其实在为你自己的舒适而不安。我很高兴你能看到自己的处境,也喜欢你有一份道德的不安。我记得你7岁时,我们在北京过夏天。蝈蝈被放进小小的竹笼被出售,人们喜欢听它悠悠的声音,好像在歌咏一种天长地久的岁月。我给你和菲利普一人买了一个,挂在脖子里,然后三个人骑车在满城的蝉鸣声中逛北京的胡同。到了一片草坪,你却突然下车,然后要把竹笼里的蝈蝈放走,同时坚持菲利普的也要释放。3岁的菲利普怎么也不肯放手,你在一旁求他:放吧,蝈蝈是喜欢自由的,不要把它关起来,太可怜
  
  我想在那个时候,我认识到你的性格特质。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这样的,也有7岁的孩子会把蜻蜓撕成两半或者把猫的尾巴打死结。你主动把蝈蝈放走,而且也试图说服弟弟也放,就一个7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一种积极的道德行为。
  
  所以能不能说,道德的行使积极或消极存乎一心呢?我在生活层面进行消极的道德——不浪费,不奢侈,但是有些事情我选择积极。譬如对于一个说谎政府的批判,对于一个愚蠢的决议的抗议,对于权力诱惑的不妥协……都是道德的积极行使,是不是真有效,当然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