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想要迷路的冲动

时间: 2021-02-18

  星期二的下午,天快黑了,我提著琴盒从雷老师家走出来。那是我年少时记忆中最甜美的时光。
  
  离下一次琴课,还有整整一个星期。我快步走着,离雷老师家愈远,肩上刚刚被打的地方,痛楚就愈来愈模糊,然而奇怪的是,雷老师说的话,反而愈来愈清楚。
  
  通常我不会走对的路、直的路回家。我绕过吉林路,穿越民权东路,再转德惠街,从那边过桥,远远看到统一大饭店的白色建筑外表,在林森北路路口的庙前看一阵水池里的鱼,尽量延长这段如释重负的快乐时光。
  
  一般都是在吉林路上,我才开始明了前一个小时上课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应该是我小时候最奇特的个人经验吧!明明上课时我就在老师家,就在那里当场看着、听着,然而或许是因为总是紧张提防着老师突如其来的脾气和冷不防抽在肩上的琴弓,我从来没办法就在那里直接、明确地理解。我的眼睛、耳朵成为记录器,先记录储存下来,等到离开现场,走出足够安全的距离,那些被记录储存下来的影像与声音,才在脑海中播放。
  
  透过脑海中播放的影音,我才知道,雷老师刚刚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是针对我弓尖的运用。我总是将本来该用弓尖表现的地方,改成中弓。我实在分辨不出弓尖呈现的优雅干净与中弓带来的平庸规矩,其效果是如何的天差地别。
  
  雷老师的教学很具体,却又很疏离。不满意他就打,可是他从来不打我的手。他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碰我的手是矫正我的姿势。他会示范,但在示范前,他一定会说:“耳朵打开!”他示范的是声音,而不是动作。他不要我学他的动作,他说:“我不管你怎么拉,反正要拉出这样的声音来!”
  
  雷老师讨厌“标准动作”,他冷冷地说:“在维也纳,我从来没看见过两个人拉琴动作是一样的。”他甚至不太在意弓法。我拉的过程中不小心用错了上下弓,他都不怎么管,他有他的说法:“反正如果将来要去乐团,会有首席帮你标指法、弓法。”可是他在意声音,在意得不得了。每次翻开一首新曲乐谱,雷老师都会不厌其烦,一定重新问一次:“什么是‘声音五要素’?”我也必然复诵:“音高、音量、速度、音色和方向。”
  
  拉琴之前,我必须看清楚乐谱上这五项元素的要求,前面三项不难,难在音色与方向。弓尖的运用,牵涉到音色,也牵涉到方向。雷老师再说一次:“弓根可以发出雄厚有力的音色,中弓稳定沉着,可是只有弓尖可以优雅飘逸。音色的变化,有其方向,从哪里往哪里发展,变化错了,就迷路了!”
  
  上课中,雷老师原来说了那么多次“你迷路了!”走在吉林路上,我才意识到。
  
  该由粗而细的音色变化没表现出来,老师说:“你迷路了!”该从狂风暴雨中毅然脱身进入神圣教堂的剧烈转折没表现出来,老师也说:“你迷路了!”原来在音乐的领域里,我是个东奔西撞的“路痴”。
  
  我也才意识到,刚刚老师花了好多时间,跟我解释什么是方向性。方向性是古典主义时期音乐最大的突破。光是为了这件事,我们就都该去海顿的坟前磕头,因为是他最早写出方向感强烈而清晰的音乐。巴洛克时期的音乐,是平面的,古典时期则变得立体。海顿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乐句可以没有方向。从强到弱,或从弱到强,这是最基本、最简单的方向。还有和声走向,是另一个简单的方向。由松而紧,或由紧而松,不可能停着不动。要走,要分辨出来怎么走,从哪里走到哪里,音乐性的差别就在方向感。
  
  老师问我懂不懂,我笨笨地回答:“不能在原地不动。”老师叹了一口气,还是说了:“不管你现在懂不懂,给我记下来,音乐最怕的是无头苍蝇般乱飞,没人知道你要去哪里,最怕的就是找不到路,就是迷路,迷路就完了,知道吗?”
  
  我走在吉林路上,耳边都是雷老师平静严肃的话语:“迷路就完了,知道吗?”我望着前面,熟悉的街角、熟悉的房舍,突然感到极度的不耐烦,突然对于“迷路”这件事有了高度的兴趣。我反复探索,还真的不曾有过迷路的慌张恐怖的感受,怎么可能,一个在音乐上一直迷路找不到方向的人,竟然没有在现实的街道上迷路?
  
  刚跨过民权东路,我停在下一个巷口,探头看看,确信那是我不曾走过的巷子,于是义无反顾地转进去,希望这条路会通往某个神秘陌生、难以辨认的地方。